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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记者节旧文  

2005-12-28 00:29:15|  分类: 我的胡思乱想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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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泊在探索真相之路上
                           南方都市报记者  傅剑锋
    假如说11月8日,记者节是我特别惬意的一天:甘甜的午睡后,坐在窗边看花和树的自由摇动,听音乐与微风的浑然一体,心境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纯净、明亮与安宁。
    那么11月4日的夜,是我进入南方都市报两年来最为惊心动魄、难以安眠,交织着焦虑与隐约恐惧的一个晚上。
    因为第二天,我和姜英爽调查深圳某现任高官的女儿(妞妞)七百余万元巨额资产内幕的报道就要出来了。我知道报社要报道这一真相是需要超乎寻情的勇气与判断,是基于长期来对于报业理想的坚持下的一个具体行为。我明白只要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失误,就可能会使整个报道失败,会使报道产生无法预测的后果,使我无法面对报社和同事们的信任与期待。所以就一遍又一遍地和编辑核对着每个数据、细节,一直在办公室里守候到深夜十二点。回到住处后,几天来连续作战的疲惫使我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在梦中忽然想到好像有一个数据我重新改过,但没有直接告诉编辑王海燕。在这一瞬间我就惊醒了,整个人像弹射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去拿手机。拨通编辑王海燕的电话后,她已经在签版后回家的路上了。她告诉我数据已经改动了,我才感到自已的过度紧张是多么可笑与神经质。
    第二天一早就被手机声吵醒了,有朋友报告说你们的报纸卖疯了,“我们单位所有的人向你们报纸表示敬意,因为你们说出了真话”。这一整天几乎都在接类似的电话,真相震惊着深圳这个城市。第三天,这位深圳高官就在《中国青年报》上承认了所调查的财产情况的事实。这些天来的辛苦、焦虑甚至恐惧才被这种渐趋良性发展的事态逐步缓解,也使我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追求真相所能给予一个记者与一份报纸的崇高荣誉与尊重。
    我想起当初,这只不过是出现于网上的质疑声音。是那种职业精神的召唤与冲动,是追索真相本身所散发的诱惑,使我们不顾一切地要从水面深入到水下,从数千页公开查询到的工商资料里分析出了线索与真相。也正是这种冲动与召唤,如影随形地伴随在我和我们许多同事的从业经历中,伴随在为真相而漂泊的路上,它变成一种引我们前行的歌声。
    我想起聆听这一歌声的日子,想起这中间的无数场景、故事以及心底的情绪。想起四月份,当不少记者还在重庆氯气爆炸的烟雾中奔突时,我已经走出这一偶发性的烟雾,而进入那些产生烟雾的必然性中。在那一个个重化工厂旁被氯化氢与氯气所锈蚀的防盗窗、破房子与高校宿舍里,我听到那些受害民众们的呼告与控诉,我力度寻找的不只是那个爆炸事件本身,而是更为广阔的事实背景、历史背景与解决困境,由此看到了重庆以及更多老工业城市如何拆除“城市炸弹”的要素与可能性途径。
    想起五月份,在深圳的银商之争中,我们努力所做是,是从每天不断更新的动态中突围,进而去寻找产生这种相争的背景要素。通过对多个渐趋成形的行业协会的调查,找到了深圳民间商会崛起的新力量真是左右这一博弈的原因。也找到了民间商会对于形成一个健康的市场与市民社会的意义。
    想起六月份,行走在蓄水后的三峡中,寻找蓄水一周年后对当地的文化、生态与移民生活的改变。更想起在开县井喷半年后,我行走在那些还留着焦土的乡村,在那些不再有人的人家里。我感到停留在草尖的两百多死难者的灵魂,我看到生者们的心态与道德在灾后的变异,我还看到他们重建的努力与努力中仍然不可抹去的悲伤。我住在一个死了孩子只有一只小猫的农户家里,小猫老喜欢好奇地坐在桌边看着我在手提电脑上。即使是生者的这些细微的东西,也使我感动,并看到他们的生存意志。
    想起七月份、八月份与九月份,我开始在广东省内开始跨时两个多月的传销调查。从一个从传销组织里跳楼逃生跌成重伤的突发事件中找到打入传销组织的线索,然后对传销组织和国内的反传销形势进行全面的调查与分析,直至步步吸引传销的中层与幕后操纵者站出来倾诉他们所知道的事实,最后揭开传销的核心秘密,揭开长期以来不为底层传销人员与公众所知的传销潜规则。
    想起十月份,从一个被深圳媒体普遍赞扬的反劫持案例中,发现反劫持本可避免的种种失误。我想寻找避免失误的可能性,并终于找到一位反劫专家构筑了另一种可能避免人质与劫持者死亡的模型,这个模型是放在生命至上以及谈判技术这一大背景下的。这种的模型使听惯了颂词的警方也不得不服气,因为从这个模型里他们看到了导致反劫持死伤的真正原因。
    我想起的不只是这一年的种种事情,我是想起那种日益进入内心的职业召唤——不能满足于表面的事实,必须要从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深入到水下冰山,必须剥去事物的外衣,去寻找事物的核心,去寻找事件背后的东西,寻找产生这一事件的过程、要素与原因。必须要把这一事件放在一个大的体系与背景下来考察,把握它的位置、意义、本质与趋势。必须抓住的是这样一个立体的、而不是扁平化的事实,然后尽全力把这个事实告诉公众与社会,以给他们提供往前走的参考与判断。
    我想起的是这种职业召唤总会遭受各种现实打击的各类事实,这种打击总是如此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看法、生活与情绪。但不能影响的是我们在打击后依然站起来行走的决心与力量。这种行走正是中国现阶段的职业记者和职业报人的一大特征,接受这种召唤就注定会在这条探索真相的路上艰难漂泊,而我只是这个漂泊群体里的一员而已。   
    我想起我的兄弟们,他们还有许多人即使在这个记者节也还没有停顿下来,他们或者在广东的各个城市里挖掘一个新闻事件的核心,或者还在大平煤矿里一衣煤尘地调查事件背后的东西,或者在东北的寒风中倾听一个贫困家庭的悲惨故事。
    他们停得下来的是叙述真相的文字,停不下来的是为求真相而漂泊的身影,以及因此而生发的悲悯思绪。
    在记者节这么个日子里,我因为这种回忆而热爱早晨,热爱阳光。
    我在早晨的公园里慢跑,看到孩子的笑脸,青年与老人们的汗水,看到湖边莲花的安静与小鱼的跃动。我漂流的心停栖下来了,我被生活的另一种真相感动了。
    我因这种感动坐在斑驳的树影中,静听风在阳光深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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